一场无法言说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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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况味，凛冽如霜。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我坐上校车踏上了回家之路。窗外零星的梧桐叶簌簌飘落，带着寒意撞在玻璃上，像极了我归心似箭却又莫名忐忑的心情。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爷爷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指尖的纹路里还沾着橘络，见我回来，眼角的皱纹堆起笑意，却在开口时下意识蹙了蹙眉。我掰开一瓣蜜桔喂进爷爷嘴里，才发现他左颊内侧泛着一片红肿，边缘晕着淡淡的灰白——那是口腔溃疡的典型症状，想必已经疼了好些天。“爷爷，嘴怎么了？”我轻声问。他摆摆手，含糊着说“小毛病”，可吞咽时喉结的微动，还有咀嚼时刻意避开左侧口腔的动作，都藏不住不适感。我知道，口腔溃疡虽非重症，却会因进食、说话反复刺激创面，对老人来说更显难熬。妈妈皱着眉说道：“你爷爷口腔溃疡已经很久了，药也吃了，维生素也补了，却一直不见效，只要他心情不好、有事憋着的时候，准长，这次更厉害了！”口腔溃疡虽不算重症，但它背后隐藏的疾病却有轻有重，于是趁着夜色，我们决定陪爷爷去医院看病。

医院急诊的灯光刺破夜色，监护仪的蜂鸣与脚步声交织成密网。秋冬季节往往是急诊最忙碌的时节，诺如病毒、流感病毒、胸痛腹痛的患者与日俱增。白大褂身影穿梭如箭，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这里没有喘息，只有用坚守铸起的生命防线，让寒夜中的急诊走廊，始终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守护之光。来到分诊台前，我简单跟预检护士交代了爷爷的情况。在初步检测生命体征后，我们便拿着挂号单去急诊大厅等待就诊。等了一会，爷爷便有点急了：“还要等多久，我这病多喝点热水，过几天就好了。” 爷爷的声音带着执拗的沙哑，眼神瞟向叫号屏，眉头拧成疙瘩。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平时身体很硬朗，再加上生性要强，感冒发烧都不愿意去医院，所以在他眼里，口腔溃疡这种小毛病忍一忍就好了，如果不是我软磨硬泡，恐怕家里没人能劝得动他。

不知过了多久，电子屏滚动的号码终于轮到了我们，我扶着爷爷走进了口腔科急诊室。一进门，医生便轻声问道：“老人家，哪里不舒服啊？”爷爷一声不吭，低着头生闷气，我跟医生说道：“我爷爷口腔溃疡反复很长时间了，这次更厉害，里面都已经化脓了。”白炽灯下，爷爷的溃疡长在左下牙龈和脸颊之间，一个隐秘的角落，每隔两个月，它会准时出现，先是黏膜发白、发紧，仿佛皮下埋着一粒正在膨胀的沙，然后表皮破裂，露出鲜红的肉，最后是那层标志性的灰白色假膜覆盖上去，像极了古瓷器开片的裂纹。当口腔科医生在键盘上敲出“复发性阿弗他溃疡”的字样时，我脑海中浮现出教科书上记录的内容：病因不明，可能和免疫、压力、遗传有关。“老人家这样的情况已经有点严重了，需要先抽血化验检查一下”，医生说道。爷爷听了立刻摆手打断，声音透着股不服老的倔强：“我年轻时烂嘴角，喝碗金银花水就好，这是老毛病，用不着抽血化验，净花冤枉钱！”说着就要起身，袖口扫过桌面的病历本，边皱着眉头边强忍着疼：“您给我开片止疼的就行！”眼神瞟着门口，后背挺得笔直，仿佛承认病情严重就是输了似的。没办法我只好先红着脸跟医生说道：“我爷爷始终是老一辈人那种倔脾气，不好意思。”医生听了之后，也开始慢慢开导爷爷，试图说服他做检查。没办法，爷爷始终不肯妥协，我只好让妈妈带着他先出去，自己留下来跟医生沟通。“看你胸前佩戴的校徽，你应该是医学生吧”，医生笑着跟我说道。被这么一说，我原来红透的脸变得更加红了，“是…是的”，我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能理解这种情况，老一辈的人有他们独自的倔强，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能遇到很多，但是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症状背后，可能隐藏着不仅是躯体的疾病，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劝说你的爷爷，去深入了解他的内心，这样才能更好地进行疾病诊治。”

我走出诊室，与妈妈一同耐心地劝说爷爷，在我们的软磨硬泡下，爷爷终于同意配合检查。“老人家，抽血化验显示有一点炎症指标，别的都没啥大问题，身体还是很硬朗的。”医生用爽朗的语气说道。话音刚落，爷爷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眼角堆着的皱纹像是被春风拂过，一点点舒展开来，连带着浑浊的眼眸都亮了几分。“没事就好！”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拔高了些许，满是释然。“年轻时家庭条件不好，农活很忙，我总没日没夜地干，有时候忙起来饭都忘了吃，酒和烟啥的倒没少吃，只要累了烦了，嘴就烂了，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他倾身向前，坐姿都端正了不少，语速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大夫，您说是不是少抽烟，少喝酒，就会好得快？我听您的，以后一定按时吃饭、早点睡，再也不瞎折腾了！”眼里的倔强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豁然与对医生的信赖，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这是肯定的，老爷子，要少抽烟少喝酒，规律饮食作息，心情舒畅，只有这样口腔溃疡才会好得快。然后我再给你配上一点消炎药和漱口水，每天按时吃药漱口，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后就会痊愈了。记得一周后再来复查一下。”医生微笑着对爷爷说道。“好的好的，麻烦你们了”。爷爷连忙对医生道谢。出了医院，爷爷攥着检查报告单，皱纹里都盛着笑意，拉着我絮絮道：“这医生是真不一样！”先前他因倔脾气犟着不肯配合治疗，总觉得“检查吃药不如扛着”，直到主治医生握着他的手，听他讲起年轻时扛活的辛苦、怕给家人添麻烦的顾虑，再用通俗的比喻拆解病情，把治疗方案融进他熟悉的生活场景里，他才被医生的温情所折服，开始真正信赖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我的脑海中还在不断重复着刚才的场景，夜色中医院楼顶的LOGO——醒目的黄色边幅勾勒出展翅翱翔的白鸽，无不展示出敬佑生命的医者初心和为病患谋福的医学使命。然而，这份使命在今日的医疗图景中正悄然延伸。随着医疗技术的飞速发展与医疗体系的日趋成熟，现代医学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传统的治疗，而是将传统医学与叙事医学相结合，是术与心的相融共生。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每一位医者都愿尽其能力所及，遵守为病患谋幸福之信条，在生死存亡间，时刻准备着，守护着，行动着······希波克拉底曾言：“了解疾病所侵袭的人，远比了解人所患的疾病重要的多。”钟南山院士曾说过：“治病也要治心。”先知心才能治病。苦难让人成熟，疾病使人长大，每个患者都是一本厚重的书。医者不仅要救治病人，也更要了解每一个患者的故事，提升“技术-倾听-共情”的综合能力，通过倾听和理解患者的生活境遇、心理症结，给予积极沟通和情感共鸣，与病患建立起信任关系，使其在治疗中能够敞开心扉，诉说心中痛苦，打开内心世界，既守护其肉体安康，也慰藉其心灵创伤，唯有如此才能让医疗回归以人为本，才能正确把握医学发展的方向，提升整体治疗效果，为人类健康事业服务。叙事医学，就是学习聆听身体讲述的这些“痛的故事”，它将孤立的症状，重新放回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段历史的脉络中。当疼痛被理解，当沉默被言说，身体便不必再独自承担表达的重量。

很快便到了下一周，复诊那天的晨光带着温润的暖意，透过医院诊室的玻璃窗，落在木质诊桌上。刚推开门，主治医生便抬起头，眼里漾着熟悉的笑意：“大爷，您来啦！这一周精神头看着比上次好多了！”爷爷愣了愣，随即露出孩童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医生，你还认得我们呀！”先前来医院时的抵触情绪早已烟消云散，此刻他拉着医生的手，主动说起近况：“按你说的，药天天按时吃，饭也清淡了，现在早上还能绕着小区走两圈，感觉神清气爽的，嘴巴也不怎么疼了！”医生侧身前倾，目光温和地掠过爷爷的口腔黏膜，指尖轻敲键盘记录病情，语气亲切又专业：“这就对了！口腔溃疡的调理，既要用药抗炎促愈合，又要保证清淡饮食和充足睡眠，但对您来说，最关键的还是要保持健康的心理和稳定的情绪。”他仔细查看创面后，继续说道：“你看溃疡面已经结痂缩小，红肿也消了，说明用药和护理都到位了！但还要坚持多吃绿色食物，别用牙齿咬过硬的东西，避免黏膜受损。”问诊间隙，医生还不忘叮嘱：“要是后续再发作，别着急用舌头舔，及时用含漱液清洁，别熬夜，多和家人沟通情感，有任何情况随时来复诊。”爷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拉着医生的手说：“你不光医术好，还对我这么上心，每次跟你说话都心里踏实！”

那次就诊后，爷爷的溃疡没有神奇地消失，它仍然周期性地来访，但停留的时间短了，疼痛的程度轻了。看着爷爷洋溢着笑容的脸，暖意与敬意在我的心底交织蔓延。作为病患家属，我亲历了爷爷从抗拒治疗到全然信赖的转变——最初因复发性口腔溃疡的灼痛与反复，爷爷满心焦躁，是医生放下刻板的诊疗流程，用倾听接住他的顾虑，用通俗的语言拆解病情，让医学不再是冰冷的术语，而是可感知的关怀。如今爷爷主动分享恢复近况，眼里满是笃定与安心，这份信任，正是叙事医学与传统诊疗相融的最好证明。这份经历让我深知，病患家属想要的从来不是多么顶尖的技术噱头，而是医生能真正看见患者的痛苦、理解家属的担忧。当医学兼具专业的深度与人文的温度，才能真正给予一个家庭对抗病痛的勇气与力量。叙事医学让医者放下冰冷的仪器，静下心来倾听这些无法言说的痛。这种倾听不是简单的“听故事”，而是对生命个体的尊重与共情，是将患者从“疾病标签”中解放出来，还原为有情感、有故事的鲜活生命。正如传统中医所言“无情之草木，不能治有情之疾病”，叙事医学正是以“有情之倾听”化解“有情之疾”，让患者在表达中释放情绪，在被理解中获得力量，在重构生命叙事中找到存在的意义。作为未来的儿科医生，这让我意识到，未来的诊疗中，我面对的不仅是患儿的疾病，更是孩子藏在哭闹后的恐惧、家长掩在焦虑下的期盼。仅凭专业知识难以走进儿科医患的内心，唯有将叙事医学融入传统诊疗，用倾听接住患儿的情绪，用共情理解家长的顾虑，才能搭建起信任的桥梁。医学是科学，更是人学。这场经历为我未来的职业道路点亮了明灯：我既要精进儿科专业技能，筑牢诊疗的专业根基；更要修炼共情与倾听的能力，让医学既有治愈的力量，更有温暖的温度，成为一名既懂治病、更懂人心的儿科医生。

正如叙事医学创始人丽塔卡伦所言：医学是一种回应他人痛苦的能力。在生命健康叙事背景下，这一点显的尤为重要，医学不仅要用药物、技术回应他人的痛苦；更要用倾听，用共情用人文的方式去回应、疗愈病人痛苦的内心。唯有如此方能真正做到让病人的痛苦有处言说，让疾病的治愈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