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急诊医学杂志  2026, Vol. 35 Issue (6): 760-767   DOI: 10.3760/cma.j.cn114656-20260504-00386

皮肤衰竭临床诊断专家共识
皮肤衰竭临床诊断共识专家组     

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与肺、肾脏和心脏等其他内脏器官一样,亦可发生功能障碍与衰竭,早在1991年La Puma即提出皮肤衰竭(skin failure, SF)概念[1]。随后陆续有专家学者提出类似的SF概念,但缺乏统一的诊断和评估标准,影响了临床对SF的识别与诊治工作。SF常发生于危重或临终患者,与不良预后密切相关。目前文献报道显示,SF的发生率差异较大,在重症患者中发生率在28.43%~83.70%之间[2-5]。这种宽泛且悬殊的流行病学数据,主要源自缺乏统一的诊断标准。此外,在临床实践中SF常与重度压力性损伤等其他皮肤问题相混淆,相关医护人员对其认知存在严重不足[6],这给诊断、治疗和护理带来了巨大挑战,也制约了相关临床研究的深入开展。尤其在重症监护和安宁疗护环境中,如何区分“皮肤衰竭”与“压力性损伤”已成为目前临床研究的热点问题之一。基于此,本共识工作组在系统检索国内外文献和梳理最新临床实践经验的基础上,采用德尔菲(Delphi)专家函询法,汇集国内重症医学/护理、伤口护理、烧伤与创面修复科及皮肤科领域资深专家的智慧与经验,构建一套科学、实用、适合我国的皮肤衰竭临床诊断标准。本共识聚焦住院期间发生的SF,主要面向危重或临终成人及患儿,旨在为相关从业人员临床识别与诊断SF及开展相关研究提供统一的判定依据。

1 共识制订方法

本共识制订组基于近年来国内外临床研究的最新进展,采用循证医学和德尔菲专家函询法,制订“皮肤衰竭临床诊断专家共识”(以下简称本共识)。通过检索PubMed、Medline、Web of Science及万方、知网等中英文数据库获取成人和儿童SF相关研究。由于目前尚无针对SF人群的大样本前瞻性研究,本共识中多数评估阈值与判断标准主要来源于脓毒症、休克等具有相似全身低灌注病理基础的危重患者研究结果。由共识制定组制定计划和方案,围绕SF的概念、评估内容和临床特征等关键问题,根据文献证据反复讨论,形成初步共识条目及相关描述。依据德尔菲专家函询法,邀请来自北京市、上海市、重庆市、广东省、江苏省、浙江省、山东省、江西省、陕西省、甘肃省、辽宁省和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等全国12个省市地区共31名专家(重症医学领域16名、伤口造口护理领域9名、烧伤与创面修复领域5名、皮肤病学领域1名),每位专家对各项共识意见进行推荐强度评分。推荐强度采用0~9分的10个递增级别,7.00~ 9.00分为推荐,<7.00分需要专家组再次讨论和修改,最终形成10条共识推荐意见,推荐强度评分以平均值±标准差的形式呈现。

2 皮肤衰竭的概念

2006年Langemo等[7]指出SF是指由于严重疾病伴随的低灌注导致皮肤及皮下组织坏死的现象,多由心肌梗死、脑卒中、脓毒症、创伤等严重临床事件引发。在重症监护环境中,即使采取预防措施,皮肤衰竭也可能因多器官功能障碍而不可避免[7]。此后,关于SF定义的演进,核心争议逐渐聚焦于“是否必须合并其他器官衰竭”及“器官衰竭的数量标准”。2022年一项国际专家调查对SF的定义达成了共识:皮肤衰竭是指皮肤和皮下组织因灌注不足而死亡,并同时伴有其他器官系统(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严重衰竭,可能受累的主要器官包括心脏、肺、胰腺、血管系统和肾脏[8]。这体现了多数专家对SF严重性和系统性的认可,但同时也增加了临床诊断的门槛和难度。2024年美国国家压力损伤咨询小组(National Pressure Injury Advisory Panel, NPIAP) 发布的白皮书中定义了“危重患者的非压力性皮肤衰竭”:尽管有标准的预防性干预,但仍发生皮肤损伤,且没有确定的其他病因[9]。该定义进一步强调了SF“不可避免性”和“排他性”评估思路,对于能完全由紫癜、瘀斑、挫伤、血管炎、皮疹等明确病因或压力性损伤解释的皮肤坏死,应排除在SF之外。这反映了临床实践的真实需求:在重症监护场景中,若皮肤坏死无法用已知病因解释,且难以通过标准预防措施避免,此时应聚焦于系统性病因排查,而无需拘泥于具体衰竭器官的数量。

综上,为解决现有定义的争议,本共识采用“合并器官功能障碍”的标准,是专家群体在充分讨论、兼顾不同意见后形成的折衷结果:一方面,不再以“受累器官数量”作为刚性入诊门槛,避免增加临床判定难度;另一方面,参考脓毒症指南采用序贯器官衰竭评分系统界定器官功能障碍,既可量化器官受累程度,又有利于提高SF诊断的特异度,避免将单纯压力性损伤或局灶皮肤损伤误判为SF,并便于与现有脓毒症/休克等危重症诊疗框架衔接。另外,本共识参考2024年NPIAP的定义,从临床实践角度优化了排他性诊断思路,进一步完善SF的定义体系。

推荐意见1  SF是指患者因全身低灌注导致皮肤及皮下组织坏死,并伴有其他重要器官系统的功能障碍,通常发生在严重疾病/终末期状态背景下,并与不良预后密切相关。(推荐强度评分8.21 ± 1.59)

推荐意见2  SF的临床诊断应同时满足四个部分,即全身低灌注、器官功能障碍、急性皮肤损伤临床特征和其他临床病因或压力性损伤无法完全解释的皮肤损伤。(推荐强度评分8.52 ± 0.95)

3 SF临床评估内容 3.1 全身低灌注

全身低灌注是SF形成的关键条件,会导致皮肤及皮下组织血氧和营养供应不足,引发细胞缺血缺氧、代谢紊乱,进而导致组织变性坏死,这是SF发生的核心病理生理机制。本共识根据临床的可获得性和指标对灌注诊断的价值,纳入动脉血乳酸、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外周灌注指数、皮肤花斑评分和经皮氧分压5项指标,满足其中一项指标即可认为其处于全身低灌注状态。

3.1.1 动脉血乳酸

动脉血乳酸水平是反映组织微循环灌注和氧代谢状态的重要指标。在正常情况下,乳酸是糖无氧酵解的产物,会通过肝脏和肾脏代谢清除,维持较低的血浆浓度[10]。然而,当微循环障碍导致组织低灌注或细胞缺氧时,有氧代谢受阻,无氧酵解增强,乳酸生成增加,导致组织酸中毒[11]。近年来,重症医学协会(Society of Critical Care Medicine,SCCM)、欧洲重症协会(European Society of Intensive Care Medicine,ESICM)和拯救脓毒症运动(Surviving Sepsis Campaign,SSC)等颁布的指南和专家共识均指出乳酸在心源性休克、脓毒症休克等疾病中对于灌注的指示及预后的预测作用[12-15]。SCCM和ESICM均表明乳酸值≥2 mmol/L通常显示患者组织灌注不足[12-13],该界值更是脓毒症诊断标准(Sepsis-3)的重要组成部分[16]。

对于儿童患者,乳酸截断值的界定相对复杂。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急救学组制定的脓毒症休克患儿指南(2025)指出存在感染的儿童患者乳酸≥2 mmol/L提示休克的发生[17],SSC发布的2020年版指南指出儿童乳酸的最佳阈值仍不确定,更强调动态监测乳酸来指导液体复苏[18]。近年来,SCCM牵头制定的儿童脓毒症和脓毒症休克国际诊断标准(2024)中将Phoenix评分≥2分定为儿童脓毒症诊断标准,脓毒症+心血管评分≥1分定为脓毒症休克诊断标准[19],其中Phoenix评分对于乳酸<5 mmol/L评为0分,5~10.9 mmol/L为1分,≥11 mmol/L为2分。同时,大型前瞻性儿科队列研究表明,重症患儿生存组与死亡组的乳酸水平差异有统计学意义,且预测患儿死亡风险的最佳乳酸截断值是5.55 mmol/L[20]。

目前,乳酸值≥2 mmol/L已成为成人组织灌注不足的广泛采用截点,虽目前尚无针对SF的独立乳酸相关研究,但本共识建议沿用该阈值作为提示成人全身低灌注的简便指标。对于儿童,考虑到其生理代偿特点及不同指南的差异,本共识综合Phoenix评分标准及临床大样本证据,推荐将儿童乳酸阈值设定为≥5 mmol/L。该阈值可较好反映儿童组织灌注异常及病情严重程度,同时为临床分层和干预提供明确参考。

推荐意见3   成人动脉血乳酸≥2 mmol/L,儿童动脉血乳酸≥5 mmol/L可提示全身低灌注。(推荐强度评分8.17 ± 1.31)

3.1.2 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capillary refill time,CRT)

CRT是指按压局部皮肤或甲床使其苍白后,松开按压,毛细血管内血液重新充盈、皮肤/甲床恢复原有红润色泽所需要的时间,是快速评估外周循环灌注、有效循环血量的简易指标,正常成人<2 s。ESICM循环休克指南及SCCM难治性脓毒症休克临床标准均强调了CRT在综合评估组织灌注中的核心地位,并明确指出CRT≥3 s提示灌注不足[12-13]。国际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ANDROMEDA-SHOCK)证实,以CRT恢复正常(≤3 s)为目标的复苏策略,在改善重症患者器官功能衰竭评分方面优于乳酸导向策略[21]。该研究的后续系列研究(ANDROMEDA-SHOCK-2)进一步证实个性化的以CRT为指导的复苏策略可以显著降低患者的病死率和住院时间[22]。此外,临床小样本观察性研究显示不同解剖部位(指尖与膝盖)预测病死率的CRT阈值存在显著差异[23],提示临床实践需规范统一的测量部位。

在儿童群体中,国内儿童脓毒性休克管理专家共识指出,CRT>2 s提示患儿存在灌注不足及休克风险[17]。此外,一项纳入2 579例儿童患者的前瞻性观察性研究,结果显示将CRT>2 s作为截断值,在预测休克方面具备较高的敏感度(71%)与特异度(70%)[24]。

综合国内外指南共识及临床研究证据,本共识推荐成人以CRT>3 s、儿童以CRT>2 s作为提示灌注不足的判定标准。为确保测量结果的准确性与可重复性,临床测量时需注意相关规范:测量环境需保持适宜室温,避免低温影响血管收缩导致结果偏差;测量部位优先选择与心脏同水平的指腹或甲床,减少体位因素对血流灌注的影响;按压时需保持均匀力度,按压时间控制在5 s,松开后立即计时,直至皮肤/甲床恢复原有红润色泽。以此提高CRT测量的可靠性,为SF相关全身低灌注的临床评估提供精准参考。

推荐意见4   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成人>3 s,儿童>2 s可提示全身低灌注。测量时环境需保持适宜室温,测量部位优先选择与心脏同水平的指腹或甲床,按压时间控制在5 s。(推荐强度评分8.24 ± 1.02)

3.1.3 外周灌注指数(peripheral perfusion index, PPI)

PPI是脉搏血氧饱和度监测的衍生参数,定义为局部组织中搏动性血流(动脉血)与非搏动性血流(静脉血和其他组织)的比值,通常以百分比表示。PPI通过脉搏血氧仪无创测量,获取极为便捷, 可以用于评价外周血流灌注,具有无创、简便、连续监测等优点,被越来越多地应用于脓毒症休克的诊疗[25]。Lima等[26]研究通过对比重症患者(37例)与健康人群(108例),发现健康人群PPI呈高度偏态分布(中位数1.4%,范围0.3%~10.0%),餐后、吸烟或血管疾病对其无显著影响,ICU患者PPI与中心-趾温差呈显著指数相关(R2=0.52, P<0.001),PPI≤1.4%可最佳识别灌注异常(AUC=0.91,敏感度81%,特异度86%),并能早期预测器官功能衰竭及休克的发生。石远峰等[27]的RCT研究(n=48例脓毒症患者)进一步证实,将PPI<1.4% 并持续10 min以上作为脓毒症休克诊断标准,以PPI>2% 为复苏目标进行集束化复苏治疗,不仅具有极高的敏感度,还能显著降低重症患者48 h血管活性药物的使用需求,并有效改善急性生理与慢性健康评分Ⅱ(acute physiology and chronic health evaluationⅡ,APACHEⅡ)和序贯器官衰竭评分(sequential organ failure assessment,SOFA)。

此外,多项前瞻性观察性队列研究表明,动态监测重症患者(包括成人及儿童)的PPI变化,对评估病情演变具有重要的临床价值;针对脓毒症休克、急诊ICU重症患者的研究均证实,基线及6 h、12 h、24 h不同时间点的PPI数值可有效反映患者病情状态,不同临界值的PPI水平对判断重症患者病情严重程度均表现出良好的评估效能[28-29]。

尽管不同研究因监测部位、设备、疾病严重程度及评估时点不同,所报道的特定截断值存在一定差异。但基于早期识别与干预的临床实用性,本共识参考Lima、石远峰等研究的证据,结合专家意见,采用PPI<1.4% 作为提示外周灌注不足的推荐阈值。该指标可作为SF相关全身低灌注的补充评估指标,为临床无创快速评估提供参考。

推荐意见5  外周灌注指数<1.4 %可提示外周组织低灌注。(推荐强度评分7.59 ± 1.45)

3.1.4 花斑评分(mottling score, MS)

MS是一种无创、床旁、可重复的微循环评估工具,通过量化皮肤花斑(因小血管收缩/灌注不均导致的蓝紫色网状斑片)的扩展范围,反映外周组织灌注状态与休克严重程度。2011年提出的评分标准如下:0分:无花斑(皮肤颜色正常);1分:花斑局限于膝盖中心小范围(硬币大小);2分:花斑不超过膝盖骨上缘;3分:轻微花斑,花斑面积不超过大腿中部;4分:未超出腹股沟褶皱;5分:花斑极其严重,超出腹股沟褶皱[30]。

前瞻性临床观察研究证实,MS不仅能直观反映外周低灌注状态,更是预测重症患者预后的重要指标。一项纳入95例脓毒症休克患者的研究显示,皮肤MS预测死亡风险的最佳截断值为2分,其敏感度为80%,特异度为65%[31]。另一项纳入135例疑似感染且国家早期预警评分2 ≥5的成人患者研究显示,24 h、7 d和28 d死亡患者的MS中位数分别是3分,3分和2分,MS与CRT可形成优势互补:CRT对早期(24 h)病死率预测最有效,MS在中长期(7/28 d)死亡风险分层中更具优势[32]。此外,法国大型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SEPSISPAM研究)进一步提示,在休克复苏过程中,即使宏观血流动力学指标(平均动脉压)已经达到目标水平,若患者需大剂量血管活性药或持续存在明显花斑(微循环未改善),其死亡风险依然可能增加[33]。这充分说明了动态监测花斑情况在评估全身组织灌注中的重要性。

推荐意见6   花斑评分≥2分,提示外周组织低灌注状态。(推荐强度评分7.72 ± 1.10)

3.1.5 经皮氧分压(transcutaneous oxygen partial pressure,TcPO2)

TcPO2是一种无创、连续监测技术,通过加热皮肤电极,使局部毛细血管动脉化,直接测量皮肤组织内的氧分压,反映外周组织灌注与氧合状态。早在2009年国外一项专家共识即指出肢体缺血患者TcPO2通常<30 mmHg[34]。近年欧洲心脏协会发布的周围动脉和主动脉疾病管理指南(2025)指出下肢TcPO2<30 mmHg提示下肢灌注不足[35]。国内糖尿病足防治指南指出TcPO2<20 mmHg,预示截肢残端无法愈合,TcPO2>40 mmHg预示截肢残端可以愈合,当足背TcPO2>30 mmHg提示创口的愈合概率较大[36-37]。2024年一项纳入28篇研究的Meta分析发现,TcPO2≥25 mmHg与糖尿病足溃疡患者愈合的预测概率中度至大幅增加相关[38]。

在重症休克与全身低灌注的评估领域,TcPO2同样展现出重要的临床价值。一项纳入56例感染性休克患者的回顾性研究显示,以TcPO2最小值≤29 mmHg预测乳酸清除率<20% 的敏感度为85.2%,特异度为65.5%,提示TcPO2一旦低于30 mmHg应引起重视,需进行进一步休克复苏[39]。此外,作为血流动力学监测的有效补充,TcPO2能够无创、灵敏地、连续地反映微循环的动态变化。一项观察性研究对34例休克患者进行补液试验和直腿抬高试验,结果显示两组方法分别导致TcPO2上升14%和13%,这提示TcPO2不仅有助于评估全身低灌注状态,还可用于低血容量休克早期的容量反应性判断及液体复苏指导[40]。

推荐意见7  经皮氧分压<30 mmHg可提示外周组织灌注与氧合不足。(推荐强度评分7.55 ± 1.35)

3.1.6 其他提示低灌注的指标

① 皮肤灌注压(skin perfusion pressure,SPP)与皮肤血流灌注(skin blood flow, SBF)SPP是指使皮肤微循环(毛细血管/小动脉)血流恢复所需的最小外部压力,反映皮肤微血管对压力的耐受阈值,SPP越低,说明微血管灌注越差。SBF是指单位时间内通过皮肤组织微循环的血液量。两者均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外周组织微循环状态及休克严重程度。多项小样本探索性观察研究提示,严重循环衰竭或灌注恶化的患者常伴随SPP或SBF的显著下降[41-43]。然而,这两种指标的测量均高度依赖激光多普勒血流仪(LDF)或激光散斑成像设备(LSCI),临床普及度和便利性较低;且SBF测量结果(灌注单位PU)仅为相对值。由于现有研究多为小样本或单中心观察,研究间异质性极大,尚未确立统一的诊断截断值。

② 不同部位皮肤温度差(Tskin-diff)身体不同部位之间的温度差异(如中心-趾端、中心-膝盖温度差)是评估微循环和组织氧合的“窗口”,因其不受患者肤色的影响,在临床应用具有一定价值。一项纳入103例严重脓毒症休克患者的前瞻性观察性研究显示,脓毒症休克患者的中心-趾温度梯度显著宽于严重脓毒症组(12.5℃ vs. 6.9℃),而趾-室温梯度更低(1.2℃ vs. 6.0℃)(均P<0.001)[44]。但该指标容易受到环境温度、覆盖物以及体温调节中枢状态(如发热、低体温)的干扰。

综上所述,SPP、SBF及不同部位皮肤温度差等指标虽然在病理生理学上具有评估价值,但因设备门槛高、临床操作便利性欠佳或易受环境因素干扰,且现有循证证据质量有限、异质性较高,尚未形成统一的诊断阈值。因此,本共识暂不对其设定具体的推荐参考值,目前仅建议将它们作为SF相关全身低灌注的补充评估工具,由临床医生根据实际条件及患者病情综合参考应用。

目前,国内外尚无针对SF人群的低灌注相关研究,本共识中推荐的各项低灌注评估指标及其判定阈值,主要基于脓毒症、休克等与SF具有相似全身低灌注病理生理基础的疾病相关研究证据,结合相关领域专家充分讨论、综合权衡后达成共识,进而外推应用于SF的低灌注评估,为SF的临床诊断和灌注监测提供实用参考,同时也为后续开展SF专用低灌注研究、优化评估标准奠定基础。

3.2 器官功能障碍

器官功能障碍是指机体在严重感染、创伤、休克等急性应激下,发生的器官系统功能异常。器官功能障碍与SF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二者具有共同的病理生理基础,即全身严重低灌注。一方面,严重急性损伤引发的低灌注,不仅会导致皮肤及皮下组织缺血坏死甚至发生SF,常同时累及心、肺、肾、肝等重要器官的血流供应;另一方面,器官功能障碍的加重又会进一步恶化微循环,阻碍皮肤组织修复,形成恶性循环。因此,评估是否合并其他器官功能障碍,是确立SF临床诊断、避免将局灶性缺血或单纯压力性损伤误判为SF的关键模块。目前临床上常用于评估器官功能的系统包括序贯器官衰竭评分(SOFA)、多器官功能障碍评分(MODS)和逻辑器官功能障碍系统(LODS)等。考虑到SF与脓毒症、休克等危重症在低灌注核心机制上的高度一致性,本共识推荐首选在国际重症领域认可度最高、也是脓毒症诊断标准(Sepsis-3)基石的SOFA评分体系,作为SF诊断配套的器官功能评估工具。

3.2.1 成人器官功能评估

经典SOFA评分系统包含呼吸、凝血、肝脏、心血管、中枢神经和肾脏6大核心器官系统,每个系统0~4分,总分0~24分,分数越高表示器官功能障碍越严重。该评分是危重症患者器官功能动态评估的常用工具,并被Sepsis-3用于界定“具有临床意义的器官功能障碍”。参考Sepsis-3的定义,当SOFA评分较基线急性增加≥2分时,可判定存在器官功能障碍。对于既往健康、无明确基础器官功能异常证据者,可将基线SOFA视为0分;若基线情况不详,可结合既往病史、近期检验/影像及临床判断进行估算。2025年,国际研究团队通过改良德尔菲法及多中心大数据验证(覆盖10国1 319个ICU的334万例患者)更新了SOFA 2.0评分,该版本保留6个器官系统不变,但结合当前临床实践对评分细节进行了优化,纳入CRRT、ECMO等新型器官支持技术的应用考量[45]。鉴于SOFA 2.0尚缺乏在中国人群中的外部验证数据,本共识推荐暂沿用经典SOFA评分,后续将结合本土验证数据适时更新。

3.2.2 儿童器官功能评估

对于儿童患者,本共识推荐采用儿童序贯器官衰竭评分(pediatric sequential organ failure assessment,p-SOFA)。该评分系统在保留6大器官系统框架的基础上,针对儿童生理特点进行了年龄分层与阈值适配,心血管和肾脏系统采用年龄特异度阈值,呼吸系统新增SpO2/FiO2比值作为无创替代指标,提高临床适用性[46]。参考儿童脓毒症Sepsis-3,当p-SOFA评分较基线急性增加≥2分时,可判定儿童存在急性器官功能障碍。

推荐意见8  成人SOFA评分、儿童p-SOFA评分相较于基线急性增加≥2分可判定为器官功能障碍。(推荐强度评分8.21 ± 1.08)

3.3 急性皮肤损伤临床特征

2022年专业人士的调查中有85%专家认为皮肤衰竭是不可避免的,并非护理不当所致,而是系统性衰退[8]。NPIAP(2024)发布的白皮书中认为“非压力性皮肤衰竭”是不可避免的,诊断需在根因分析确认护理合规后才能作出[9]。一项研究回顾性分析了2020年3月至6月期间入住外科ICU的64例COVID-19患者,其中51人(80%)发生皮肤衰竭,病变常出现于非骨性突出部位,如头面部、气管切开部位和臀部等[4]。Delmore等[47]回顾性分析了415例ICU患者,将皮肤衰竭定义为危重症期间因低灌注导致的皮肤及皮下组织坏死,发现多数患者皮肤衰竭位于骶尾部、臀部等骨性突出部位。Zhu等[2]前瞻性地观察了58例发生急性皮肤衰竭的患者,由造口专科护士通过血液灌注不良(如指/趾发绀或坏疽)或皮肤水疱进行判断,发现多数患者病变位于四肢、胸部和腹部;这些病变多呈梨形、蝴蝶形或马蹄形,颜色多为紫色、黄色或黑色。多项个案报道指出,臀部和骶尾部的皮肤衰竭可呈梨形或蝴蝶形[48-49]。Trombley等[50]对80例临终患者皮肤衰竭状况的调查中,记录的形状有蝴蝶形、线性条纹形、梨形、不规则形,颜色则涵盖红色、黑色、黄色、紫色、暗红色、粉色、酒红色。Levine等[51]在其论述中展示的左臀皮肤衰竭图片亦呈现紫色。

综上,SF的好发部位以非骨性突出部位为主,如臀部、骶尾部、头面部、气管切开部位,也可发生于四肢、胸部、腹部等区域,这与压力性损伤的好发部位形成明显区别;SF的形态与颜色具有多样性:形态以蝴蝶形、梨形、马蹄形较为常见,也可见线性条纹形、不规则形,颜色涵盖紫色、黑色、黄色、红色等,其中紫色、黑色多与组织低灌注、坏死相关,可作为临床识别的重要特征。

推荐意见9   皮肤损伤突然发生且进展迅速,常见于全身各处骨突及非骨突部位,形状不规则(可呈梨形、蝴蝶形、马蹄形等),颜色多样(紫红、暗红、黄色或黑色等)。(推荐强度评分8.10 ± 1.08)

3.4 排除其他临床病因或压力性损伤无法完全解释的皮肤损伤

传统观点常将骨突部位的皮肤溃疡归为压力性损伤。但近年研究发现,不少溃疡实则由多器官功能障碍、临终生理变化等非压力因素主导。与NPIAP发布的《非压力性皮肤衰竭白皮书》(2024)强调的“不可避免性”与“排他性诊断思路”一致,本共识同样主张在充分评估压力性损伤风险因素与预防措施落实情况后,再行SF诊断判断。压力性损伤的发病机制明确,系机械力作用导致组织变形[52-53],SF的诊断需首先排除此类可由压力机制完全解释的损伤;同时,紫癜、瘀斑、挫伤、血管炎、皮疹等存在明确病因的皮肤损伤,可通过皮肤科会诊进行鉴别,此类病变同样需排除在皮肤衰竭诊断之外。需要注意的是,部分皮损可能同时存在压力性损伤与灌注不足等多重病理机制,对此类混合机制损伤不宜简单按单一病因归类,应综合患者整体病情、局部受压情况、皮损形态特点与进展速度进行判断,必要时通过多学科会诊达成共识。仅当皮肤损伤无法单纯以机械力因素完全解释,且明确涉及全身灌注不足和器官功能障碍等多重病理机制[54],并呈现突发性表现时,方可考虑诊断。

推荐意见10  SF的诊断应排除其他临床病因或压力性损伤能完全解释的皮肤损伤;对于疑难病例,建议进行多学科联合评估后再行诊断。(推荐强度评分8.41 ± 0.91)

4 皮肤衰竭诊断标准与流程

基于最优诊断流程、前文研究证据及专家共识,本文提出SF诊断的核心标准(即表 1中的4项条件,需同时满足),并制定相应的诊断流程图(图 1),以指导临床实践。

表 1 皮肤衰竭临床诊断标准
诊断模块(同时符合四个模块) 条件
模块A:全身低灌注 满足下列任一指标可判定存在全身低灌注
(1)成人动脉血乳酸≥2 mmol/L,儿童动脉血乳酸≥5 mmol/L;
(2)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成人>3 s,儿童>2 s;
(3)外周灌注指数 <1.4 %;
(4)花斑评分≥2分;
(5)经皮氧分压<30 mmHg;
模块B:器官功能障碍 成人SOFA评分、儿童p-SOFA评分相较于基线急性增加≥2分。
模块C:急性皮肤损伤临床特征 皮肤损伤突然发生且进展迅速,常见于全身各处骨突及非骨突部位,形状不规则(可呈梨形、蝴蝶形、马蹄形等),颜色多样(紫红、暗红、黄色或黑色等)。
模块D:其他临床病因或压力性损伤无法完全
解释的皮肤损伤
SF诊断应排除其他临床病因或压力性损伤能完全解释的皮肤损伤;对于疑难病例,建议进行多学科联合评估后再行诊断。

图 1 皮肤衰竭临床诊断流程图

补充说明:①可疑SF管理:对于临终、危重患者,若皮损符合SF特征、排除其他病因且存在明确低灌注,但器官功能障碍证据不充分者,可判断为“可疑SF”,动态监测24~48 h,若期间出现器官功能障碍则确诊SF;若无,需重新排查病因,避免过度诊断。②混合机制损伤处理:部分皮肤损伤可能同时存在压力性损伤与灌注不足双重机制,需综合患者病情、受压情况、皮损形态及进展速度进行判断,必要时通过多学科会诊(重症医学科、皮肤科、伤口造口专科)达成诊断共识。③诊断注意事项:临床诊断时需结合患者整体病情,避免孤立评估单一指标,尤其对于儿童、老年患者,需兼顾其生理特点,动态监测各项指标变化。

5 总结

本共识形成的SF临床诊断标准为危重或临终患者皮肤损伤的识别与鉴别提供了结构化路径,提升临床判定的一致性与可操作性。鉴于现有证据的有限性,建议结合临床情境综合判断,并在后续前瞻性研究验证基础上持续更新完善。

执笔   李茜、都勇、王丽竹、李雷清、朱祎容、胡亚玲、陈华清、屠馨怡、刘宇星、李思琪

专家组成员(排名不分先后)  王新刚(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孙红玲(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王泠(北京大学人民医院)   周玉洁(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袁志强(陆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全军烧伤研究所)  刘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   何征宇(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  刘嘉琳(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刘娇(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蔡福满(温州医科大学护理学院)   戴小华(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胡爱玲(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   贺亚楠(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   何成英(兰州大学第一医院)   鲁海飞(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李雷清(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马文娟(石河子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王昊(山东大学齐鲁医院)   温绣蔺(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王懿春(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   王海燕(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翁亚娟(南京大学医学院附属鼓楼医院)  夏金萍(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赵琳[大连理工大学附属中心医院(大连市中心医院)]   孙丹(江南大学附属医院)   周炯(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张根生(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智立柱(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  郑美春(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  郑永科(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李增攀(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

利益冲突  所有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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