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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8岁遇上80岁
作者:李秋彤,周朱瑛,蒋春明
发布日期:2026-06-12

李秋彤,周朱瑛,蒋春明. 当8岁遇上80岁[J]. 中华急诊医学杂志, 2026,35 (7):938-938.


初见小珍是我入科儿童重症监护室的第一天。

推开门,我便能看到消瘦的她蜷缩在最角落的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双眼紧张地观望着,身上挂满了监护线,手里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

翻开她的病历,那密密麻麻的20多条诊断让我看花了眼睛:腹主动脉假性动脉瘤、心功能不全、肺出血、脑梗死……我心里不禁困惑:这些难道不都常见于白发苍苍、久病不愈的80岁老人吗?再细看,我震惊于这个年仅8岁的小女孩一个多月来接踵而至的不幸。

最初,小珍因“发热和左腿痛”在当地医院住院,检查发现脓毒血症大肆席卷着她的心、脑、肺等多个脏器,甚至毒力强劲的菌株还在她的二尖瓣撕出了一道口子。命运非常残酷,年幼的她在心脏瓣膜置换术后不足1周,又出现了腹痛,进而发现菌栓如毒藤般在腹主动脉扎根侵蚀,血管壁像吹气球一般,产生了直径3公分的假性动脉瘤。

当地医院立即联系了我院进行急会诊,随后她便转入了我院。

小珍的妈妈在监护室门外的长椅上守了一夜又一夜。谈话时,她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停追问我:“医生!医生!小珍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我下意识后退半步,瞥向厚厚的一沓病历,心底有些犹豫,但又想到有着血管外科的保驾护航,心里有了些底气,安慰她说:“小珍妈妈,只要您们不放弃,我们就一定会竭尽全力。”

安抚好家属,小珍的情绪又开始崩溃。和父母的分别、长期的卧床、抽血的恐惧,种种负面情绪让她总是泪流不止。向来乖巧的她开始抗拒治疗,反复撕扯着输液管,用指甲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每天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我妈妈!”

看着这尚未愈合的幼体又要迎来一场生死博弈,我知道只有她积极配合、坚强面对,我们的诊疗才能顺利。我开始用“小炸弹”形容体内的动脉瘤,告诉小珍:“其实啊,我们这些白大褂都是‘拆弹专家’,你也是哦!只要陪着我们完成炸弹的拆除,你就可以和爸爸妈妈见面了。”

小珍泪珠在双眼打转,带着啜泣小声问道:“可是,如果失败了,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们了?我害怕……”我理解她的恐惧和不安,拍着她的肩膀说:“小珍,这次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去拆除这个炸弹,只有拆除它,你才能一直陪着爸爸妈妈,你真的要放弃吗?”每天给她讲述拆弹的故事终于让小珍同意配合我们的治疗。

多学科会诊当天,谈话室里汇集了各大科室,大家分析患儿动脉瘤有增大趋势,而进行手术难度高,围手术风险高,诸多因素繁杂。主任们激烈讨论,我小心记录,脑海里都是小珍妈妈布满血丝的双眼。

我深知那手术同意书上一条条风险背后的可能性,也理解主任们的担忧和抉择。对着电脑屏幕敲下围术期的风险时,医学书上的“多系统衰竭”化作眼前具象的苦难,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生命的脆弱。

术前谈话时,我把手术的要点和风险详细告知给了小珍父母,“孩子现在的动脉瘤其实有增大趋势,它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不处理,随时会爆炸,危及生命。如果手术,要分两步,先切除动脉瘤,再用自体血管重建血供。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术中可能大出血,甚至下不了手术台,术后有可能存在感染、右下肢缺血坏死等情况。毕竟小珍年龄小,心脏术后不足2周,手术难度和风险都很高……”

我还没说完,小珍母亲就开始埋头抽泣,小珍的父亲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拳砸在桌面上,吼道:“她才8岁!你叫我们怎么承担这么严重的后果,你让我们怎么选?”

我连忙起身安抚,说“小珍爸爸您先坐下,别着急,小珍的动脉瘤目前已经是在增大了,它什么时候破裂谁也不知道。我们如果不手术,之后突发大出血情况会更危险,我们再进行手术抢救就会非常被动,预后也会更差。”

我又翻出值班手机里,小珍给父母录的视频,视频里,面色苍白的小珍语气很是坚定:“爸爸妈妈,我想跟着医生阿姨完成这个拆弹任务,我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样陪在你们身边。”

我也告诉小珍父母,正是因为小珍还小,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们全院各个科室团队都不想放弃,哪怕是一点的可能性。以小珍目前的情况来看,手术还是非常必要的。

终于在反复抉择后,小珍父母终于同意进行手术,签完字,小珍妈妈颤抖的手轻轻拉上我的胳膊,一双眼睛已经在一日日担忧害怕中煎熬得暗淡无光,她声音嘶哑,近乎乞求:“医生,我们愿意上最好的治疗,求你们一定要救救她。”我用力按住她瘦弱干枯的手,望着她的眼睛,“小珍妈妈,我们一定会尽力的,全院各个团队都会尽力的。”

在血管外科的努力和各科医护的协助下,手术终于顺利完成,所有人的竭尽全力为小珍成功赢得了那一点点的可能性。

但挑战还没有结束。在术后的第4天的中午,小珍出现了呼吸急促。病情好好坏坏反反复复其实让我有点受挫。我告诉小珍父母:“小珍体内的菌群毒力很是强劲,我们之前担心的感染还是卷土重来了,孩子现在氧饱和度只能维持90%左右,CT报告肺内有多肺叶累及的实变,这种情况下我们建议给小珍做纤支镜冲洗和肺泡灌洗治疗。”

但我也坦言,其实这次纤支镜冲洗的疗效我并没有百分百把握,这并不是一锤子买卖,后面病情可能还会复发,甚至加重。但谈话时小珍父母却很理解,反而宽慰我们,说:“医生,你们放手去做吧,最难的一步都走过来了,我们相信你们!”

终于在大家40多天的努力下,小珍的病情逐渐好转,手术的伤口逐渐愈合,她终于能够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奔跑在阳光下。

陶勇医生曾说,没有关怀的医术是冰冷的,没有技术的关怀是滥情。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小珍的病例依然躺在我的笔记本里。反复翻看着一条条诊治经过,我好像又经历了一次那样的艰难抉择。现在的我依然会为这样的复杂病例焦虑紧张,但心中多了一份笃定:医学的荣耀从不在凯旋时刻,而在于明知深渊不可测,仍愿做点燃火把的人。小珍也教会了我,生命的重量,从来不是以年岁来衡量,而是以无数双手托举微光的勇气来定义。


DOI号:10.3760/cma.j.cn114656-20260126-00080

基金项目:浙江中医药大学2024年教学学术研究项目(AXS24004,BXS24005)

关键词: 叙事医学 儿科